Andrew Yang和他的UBI

2020-01-11 4857字

对这个candidate感受有点复杂。2018年,我给他捐过$1美元。当时看过他的采访和演讲,觉得是个很想为劳苦大众做事的人,而且UBI作为一个小众政策理论,无论好不好,能让更多人了解,跟别的政策互相辩论一下也很好。Yang当时除了UBI以外,还坚定不移地支持Medicare for All(下文简称M4A)。当时DNC(民主党)的辩论政策已经出台了。印象特别深刻,第一场辩论需要1%的民调支持率和65000捐款人。为了捧他上辨论台,我就友情支持了一下。

现在想想,我真的应该去要退款。

这一年来,我看着他的UBI一步一步沦落为自由意志主义(反对一切政府管制。基本上是统治阶级为了保护自身利益而发明的洗脑理论)政策。

我见证了Yang从完全支持M4A,到现在“精神上支持M4A”。这个精神上支持太搞笑了。假如有个人说“我精神上支持一夫一妻制”,请问他的实际行为是啥?

Yang还在新的竞选广告里撒谎说他支持M4A。本来嘛,大家对他还比较宽容。人的想法都是会变的,也许他只是想法变了,广告还没来得及更新而已。但他在新的广告里还这么说!

撒谎分轻重。在我看来,M4A是关乎生死的政策,所以在这条政策上撒谎是很严重的。他自己撒谎就算了,然而他的新广告完全是她老婆在说话。这种事情让老婆去做,Andrew Yang真不是个男人!🙄

下文是我对UBI的见解。如果对UBI有兴趣,可以继续阅读。


“跟UBI打擂台的政策是什么?”如果你真的了解UBI和美国政治,那么这是一个特别简单的问题。跟UBI相对的政策,不是当前的新自由主义经济体制,而是Bernie Sanders的联邦就业保障(Federal Jobs Guarantee,下文简称FJG)。

大家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近代每隔10年左右就会发生一次金融危机呢?为什么2019年金融没有崩盘?不崩盘的代价是什么?

繁荣的代价是许多劳动人民失去房子,被迫从事低薪工作,背负巨额债务,不敢就医,无法按照医嘱吃药,枪击暴力事件越来越多,自然灾害越来越多。中国人认为穷人吃福利懒惰,何不是现代版的“何不食肉糜”?

大概只有穷人才知道,贫困是很贵的。举个例子,一个普通年轻人,他想要更好的未来,所以他贷款上大学,大学毕业以后因为金融危机,失业一段时间以后只能去便利店从事低薪工作。无法负荷生活费用,所以只能继续负债。负债以后信用积分就低,哪怕能申请到贷款,也必须支付比富人更高的利息。别说买房子,买车都难。

普通人永无出头之日。这不就是终极的压迫吗?折断老百姓的脊梁骨,羞辱他们贫困是因为自己无能。美国的现状,让我想起小时候读过的一个关于养鸡场的故事。在那个农场,所有的母鸡都被关在一个没有活动空间的笼子里下蛋。久而久之,她们就不下蛋了。直到农场主人发现,只要放几只自由的鸡在笼子外面自由奔跑,母鸡就会再次下蛋。

统治阶级的策略归根结底就是如此。教育穷人,富人天生比他们优越,但是只要足够优秀,穷人也有可能成为富人的一份子。Bill Gates, Larry Page, Sergey Brin, Mark Zuckerberg,甚至就是Zuck一个人,就支持了硅谷的10年繁荣。稍微反思一下就能发现大多数人都被骗了。真正成功的只有少数,但这又不是万有引力定律,为什么必须这样呢?为什么不能所有人都成功?答案就是,人们现在熟知的“成功”的定义,是为富人服务的。将统治阶级定义为“成功”,这样就没有人质疑统治阶级的存在是否合理。

只要了解这些背景,就能发现UBI只是治标不治本。这项政策最早就是由富人提出的,归根结底,它是一项自由意志主义政策。它的原理很简单:给所有人发一笔钱,穷人的生活能改善,富人心里舒服,互惠互利,创建和谐社会。

UBI这项政策很有意思。它的成功原理其实跟左派政策(例如最低工资标准)的运作原理很像。穷人都很想要额外的财政援助。因为他们太穷了,任何帮助都能减轻他们的生活负担。我经常把这想象为浇花,每个人都是扎根在土壤里的植物。现在土壤太干了,浇点水就能缓解一点饥渴。给穷人钱,穷人又没有海外银行账号,所以这笔钱无论怎么花还是在国内流通。但UBI的短板在于,富人也会拿到这笔钱。我知道UBI的支持者认为这是UBI的长处,但我强烈反对。

政府既然要花钱,就让最需要帮助的人得到最多的帮助。这是执政立法的基本观念之一。作为进步派,我非常支持各种全民项目(universal programs)。像是新加坡的公有房政策,我就很向往。美国类似的项目还很罕见,比较接近的是Housing First,核心思想是给流浪汉提供免费住房。在犹他州盐湖城实施以后,流浪汉数量减少了70%。有了一个安全的居所,流浪汉不用担心人身安全或者财物被抢/偷,不用担心明天有没有地方住。有了地址,他们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。除了这项政策以外,目前没有任何政策能从根本上解决homeless问题。而且学术研究表明,给流浪汉一个免费的家,比让他们流落街头更便宜。Housing First实际上节约了政府开支。

全民医保也是如此,建制派、保守派、自由意志主义派一直指控M4A很贵,要耗费不知道几个万亿美元,但是他们只字不提当前医疗系统的费用。按照目前出来的学术研究,哪怕是自由意志主义派智囊团的研究,都表明M4A可以减少系统浪费,减少社会总支出,保证所有人在需要医疗的时候都能获得医疗服务。只要反对者能战胜“我就是要让穷人过得比我差”的邪念,我们可以用更小的代价让更多人的生活变得更好。

“所有人都能得到同样的钱,所以它就不是福利。”这是UBI的卖点之二。仔细一想其实很悲哀,这个论点其实就是说服统治者“它完全不影响统治阶级的地位”,只是为了让现在生活优渥的人心里舒服。但是终有一天,这项政策会被打为“福利”的。如果你认为这件事不会发生,那么我只能说,你不了解营销洗脑的力量。自从最高法院把金钱定义为言论,利益集团就开始花大价钱被民众洗脑。当电视新闻和谷歌搜索前三页结果都是同样的论点,不管论点有多离谱,民众都会相信的。

Medicare, Disability Aid, Social Security等政策,是社会伦理道德的体现,但是它们被利益集团描绘成“养懒人”的烧钱项目。反对这些政策最常用的理由是这些项目很贵,政府没钱。可是如果金钱真的是稀缺的,那么政府为什么永远有钱打仗?大家看新闻可以仔细观察,明明战争要耗费大量资源,可是美国媒体和建制派的政客在说到打仗的时候从来不提钱。难道真的是因为爱国主义不可以用金钱衡量吗?当然不是。自从金本位制废除以后,金钱的限制就很小了。美国作为美元的发行者,只要地位不动摇,就永远不会破产。只要政府想做,联邦储备就有办法支付,区别只是在于,这些印刷出来的钱是投资到自己身上,还是打水漂了。

如果你问我,全民医保是福利吗?我会回答:不,它是投资。人民健康了才能更好地生活,不用担心自己或者家人生病,不用耗费大量时间买保险或者跟医院、保险公司打电话为钱撕逼,不用因为贫穷而死。免费高质量的公立教育、学贷债务赦免是福利吗?不,它是投资。当一个社会的教育水平提高,犯罪率就会降低,民众的收入和消费水平都会提高,生活质量更高更稳定。

但是,同样是投资,并不是每样投资都同样高效的。全民医保的浪费率应该是最低的。谁会没事就去看医生,没病乱吃药呢?我听过的浪费例子大概是台湾有些老人去看病,只是为了跟医生聊天。也许是出于对健康的焦虑,也许是因为孤独。但只要不耽误其他病人,我觉得也不是什么大问题。如果真的想要减少这种现象,解决方法也不是削减保健系统的资金,而是确立社区养老支持。

教育投资是有一定浪费的。总有些学生因为兴趣爱好去学跳舞、文学、宗教等专业;也有人为了金钱而学习计算机、经济专业。但是,历史系毕业变成受人尊敬的政策专家,数学系毕业找不到工作的例子比比皆是。谁也无法预测“看不见的手”。

而UBI作为一项政府投资,我认为浪费率是很高的。你给老百姓$1000,他们真的能以最有效的方法帮助自己吗?Fox News不是很喜欢羞辱穷人嘛,说他们之所以贫穷是因为不懂理财。为了减少浪费,UBI的支持者是不是应该支持政府设立一个配套的理财教程,让大家上完课再拿钱😂

比起依赖于虚无缥缈的“看不见的手”的UBI,FJG现实多了。

一,符合美国政府目标。至少从20世纪初开始,美国政府的目标就是100%就业率。虽然政府的人换了一波又一波,但至少联邦储备还是以此为目标运作的。

二,政府可以进行宏观调控。需要加快新能源建设?政府可以提供1万个装太阳能的工作。需要修铁路?政府可以提供1万个工人岗位。政府宏观调控的社会资源利用率更高,这点应该是无可置疑的。中国建设速度高于资本主义国家,靠的就是政府效率比市场高。

三,全球经济必须迅速转型为新能源经济。如果没有气候变化这个威胁,也许UBI这种意识流的政策也能勉强接受,但是人类现在有共同敌人。如果慢吞吞的,那么严峻的自然灾害会日益频繁,国土流失,军事布局需要重新调整。这些代价,市场阻止不了,市场也偿还不了。

四,这是工作保障,而且这是薪资不错的工作。有了稳定的工作,不仅有收入,还可以给人成就感。哪怕是装太阳能的工人,也可以自豪地说自己为社会建设做出了贡献呢。

五,有助于社会稳定。有工作以后,穷人就不用被迫贩毒、卖淫、搞帮派了啊。况且一旦发生金融危机,哪怕商业岗位大量消失,老百姓也可以通过政府创建的岗位继续工作养家糊口。哪怕贷款买了房子,除非是在硅谷这种政府岗位工资远远低于企业岗位的地方生活,不然应该也不用担心房子被银行收回了。

六,如果担心政府强行无中生有创造工作岗位,其实不用担心。美国社会需要劳动力的地方太多了,修路,翻新楼房,灾后重建,修学校,修医院。政府永远可以找到能够改善老百姓生活的地方。这起码是一个未来50年不用犯愁的问题。

七,财政支出有灵活性。同样的工种,按照当地消费水平调整工资即可。本质上是政府把握大方向,细节由市场调控。

八,这类项目过去曾经实现过。例如二战的时候,美国靠着新政打完了二战。这派理论有许多支持者,一代又一代的专家教授仍在进行研究。人才战略基础已经齐备。

九,如果未来保守派想削减这个项目,总有不愿意失业的人们出来抗议。他们的理由很正当,“没工作我就没收入了,所以政府不能拿走我的工作”。

反观UBI呢,它不跟任何实际标准挂钩。UBI的支持者有没有想过,假如有一天政府要把UBI调成每个月$500,他们要用什么理由去反对呢?这就是问题所在。UBI的宏观作用是什么?哈哈这不是还在研究嘛。

作为跟统治阶级对抗的进步派,我真的很想给支持UBI的菜鸟们上上课。“香烟不会致癌”、“汽车尾气没有污染”、“商家不会撒谎”,为了捞钱和减少政府管制,类似的理论简直层出不穷。假如保守派、自由意志主义派的智囊团能发表几篇论文,证明$200就能达到$1000的效果,到时候还有人坚持$1000这个数额吗?如果又有几篇论文证明UBI没有实际作用呢?

按照我自己的直觉分析,UBI应该是个很浪费的项目,最终大概没有什么研究数据能证明它的好处。它既不能提高寿命,也不能降低犯罪,也不能提高教育程度,也不能提高就业率。也许只有虚无缥缈的幸福指数能够发生有统计意义的提升吧。但是,如果目的就是这个,那为什么要用UBI呢?你给民众免费发糖,他们也会变开心啊。

最后值得一提的是,Yang的政策已经违背了UBI的本意——它不是无条件基本工资,而是有条件的(在其它政府援助项目和UBI之间只能二选一)。这种条件只限制穷人,不限制有钱人。这是很多保守派人士接受Yang’s UBI的最根本原因,但这恰恰是它最不公平的地方。我连原版的UBI都看不上,更不会支持Yang版的让穷人付出更多代价的UBI了。

不知不觉写了一天,写了好多字,也删掉了一些,感觉还有没有覆盖到的地方,以后想到再写吧。

感谢大家百忙之中抽空阅读!据说这篇瞎写的文章阅读时长要13分钟。我自己是肯定没耐心花那么长时间看文章的,所以,如果能阅读到这里,那真的太太太厉害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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